深秋的阳光,透过教室巨大的落地窗,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暖茸茸的金边。高二(三)班的同学们发现,今天的“文明演进史”课,讲台旁站着的不再是班主任,而是一位身着浅灰色针织衫、气质温婉的陌生女老师。她身后的全息投影仪静默着,像一只蛰伏的兽。
“同学们好,我是你们今天的代课老师,林晞。”她的声音柔和,却带着一种能压住课堂嘈杂的沉静力量,“今天我们不讲课本,我们来聊一场……发生在一百多年前,我们所有人都曾亲身参与的,全球性的‘大梦’。”
她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点,全息光影流转,瞬间将整个教室吞没。二十一世纪初的图景奔涌而来——地铁里低头刷着二维码的人群、纽约交易所里声嘶力竭的交易员、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与曲线……光影与声音的碎片交织,构成一幅熟悉又陌生的浮世绘。
坐在窗边的苏辰瞪大了眼睛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。后排的学霸楚云帆则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。只有那个叫李小宛的文艺委员,托着腮,眼神里更多是一种诗意的探寻。
“这场‘梦’的核心,叫做‘多中心、无锚定货币体系’。”林老师的声音在数据洪流中清晰地传来,“简单说,在那个时代,我们中国人用的人民币,美国人用的美元,本质上,都是一张张‘信用借条’。”
苏辰忍不住举手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:“林老师,这不就跟游戏点券一样吗?说多少就是多少?”
林老师微微一笑,投影画面切换,出现了民国时期金圆券变成废纸、人们用麻袋装钱买米的黑白影像。“很像,苏辰。但游戏的规则是公司定的,而这场‘全球经济游戏’的规则……有点复杂。它建立在一种叫做‘国家信用’的东西上,可‘信用’这东西,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,“看不见,摸不着,今天坚如磐石,明天可能就如雪崩般瓦解。”
楚云帆清冷的声音响起,带着逻辑至上的质疑:“将整个文明的经济架构,建立在这样一种虚无缥缈的心理预期上,从系统学角度看,它的脆弱性和不稳定性是必然的。这简直是一种……理性的自负。”
“精彩的批判,云帆。”林老师赞许地点头,画面随之演变,展示着从贝币、刀币、开元通宝到纸质人民币的漫长旅程。“但回望历史,我们不能只带着今天的尺子。当黄金的开采速度追不上人类创造财富的速度时,他们必须找到一种更灵活的‘血液’。这种信用货币,就像一剂强效的激素,虽然副作用巨大,却支撑起了那个时代爆炸式的增长。”
一直安静聆听的李小宛轻声开口,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间:“所以,他们其实是在摸着石头过河,对吗?用不完美的工具,去应对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全球化的复杂局面。”
投影上,代表不同货币汇率的线条疯狂缠绕、碰撞,像一团乱麻,又像一张消耗着巨大能量织就的、无形的网。
“小宛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。”林老师将画面定格在一张复杂的全球金融网络图上,“这种‘多中心’,意味着巨大的内耗。想象一下,如果每个省份都有自己的‘尺’和‘斤’,做生意该有多麻烦?更可怕的是,货币有时还会变成一种‘武器’。”画面中,国际金融制裁的新闻头条赫然在目,冰冷的文字背后是经济的凋敝。
“他们就没想过改变吗?”苏辰追问,“我好像听我爷爷提过,叫什么‘比特币’?”
全息图中央,一个橙色的、风格化的“B”字标志旋转升起,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区块链网络图谱。
“那是一声试图打破围墙的呐喊,苏辰。”林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历史的敬意,“它试图用数学和算法,建立一个超越国家和人为干预的信任系统。它是我们今天使用的‘数字国信’的伟大先驱。但在当时,它太理想化了。”
楚云帆立刻抓住了关键:“是技术瓶颈?比如交易速度和能耗问题?”
“技术是镣铐之一,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,它依然没有解决价值的终极锚点。”林老师解释道,“它的价格主要由市场情绪和投机驱动,像坐过山车,无法成为稳定的‘尺子’。而且,一个完全匿名、缺乏监管的环境,也容易成为滋生阴影的温床。它打破了旧的‘神’,但没能立起新的‘神’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。那个时代的狂热、困惑、挣扎与求索,仿佛透过百年的时光,悄然弥漫在空气里。
楚云帆若有所思地总结:“所以,我们并非站在智慧的制高点上嘲笑他们的愚蠢,而是站在他们开拓出的道路上,理解了他们的局限与伟大。”
“说得真好,云帆。”林老师眼中流露出欣慰。她关闭了纷繁的投影,教室重新沐浴在温暖的秋阳中。她抬起手腕,亮起她的终端屏幕,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几个字:“数字国信:1250单位”,背景是庄严的国徽水印。
“我们现在使用的,直接锚定于国家综合信用与战略资源储备的‘数字国信’,稳定、安全、高效。但这份稳定,并非凭空而来。”林老师的声音变得深沉,“它奠基于一百多年前,我们的祖辈、父辈在每一次经济危机中的战栗,在每一个泡沫破碎后的反思。我们今天脚下的每一寸坚实的土地,都曾是他们挣扎求索的泥泞。”
她的目光温柔地拂过每一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庞。
“所以,当学习这段历史时,我希望你们记住的,不是‘他们为什么那么傻’,而是——‘我们,曾经那样走过’。”
下课铃适时响起,清脆悠扬。
林老师收起教案,轻声说:“下课。”
同学们陆续离开,苏辰还在摆弄他的终端,试图理解那些老旧的支付图标;楚云帆和同桌争论着区块链技术的演化路径;李小宛则望着窗外,笔记本上,悄悄写下了一行诗:
“我们曾用信任作舟,在价值的虚海上漂流。”